•    她只大我六岁,但我总叫她阿姨。没有原因,只是习惯。

       她个子不高,很清瘦,有时面带微笑,有时满脸怨气。

       她是最近才来管委会打扫清洁的,她说她不喜欢这里,工作时间长,钱又少。她想换工作。她交过三次辞职报告,每次都被领导撕得粉碎。

       我惊诧,还有这么BT的领导。她说,这算好的了,有的人申请了半年多,都没走成。我给她支怪招,那你天天写,天天交,烦死领导。她说,算了,再熬熬。

       我们就这样认识了。

       昨天下午一个人在办公室,她来打扫清洁,我就顺势瘫在沙发上偷懒。

       她边擦桌子边和我聊天,你今年多大了?

       我让她猜。

       她想也不想,十七八岁吧。

       我的天,我有这么幼稚吗?!立马直起身,急急地纠正,我快二十六岁了呢。

       她笑笑说不像。

       我很懊恼,嘟哝着说,也不可能那么小吧,太失败了。

       她不解,小不好吗?

       我解释,我希望我看起来二十七八岁。

       她更不解,女的小才好呢,谁喜欢老的。

       我撇嘴,我想成熟点。

       她咯咯咯的笑不停,放下抹布,和我聊开了。

       她问,你住哪里呢?自己买的房子还是租的?

       她问,你是哪里人呢?有男朋友吗?

       她问,为什么你们对着电脑就能工作?

       她问,以前靠门儿坐的同事去哪里了?

       她问,你们天天都有咖啡和茶喝啊?是自己买的还是单位买的?

       我心说,咦,比我还三八。于是,我也连珠炮地反击。

       我问,你有小孩吗?男的女的?多大了?在哪儿上学?

       我问,你小孩是亲你,还是亲她爸爸?

       我问,你老公是干嘛的呢?是成都人吗?

       我问,你来管委会之前在哪里工作呢?也是打扫清洁吗?

       她边回答我,边感慨说,你们这代人就是和我们不一样啊!

       我疑惑的望着她,心想,这是哪儿跟哪儿呢,真无厘头,怎么说着说着就穿越了。

       她接着叹气还摇头。

       我更疑惑,怎么了?

       她又叹气,没什么。

       我愣坐在沙发上,搭不上腔,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。

       她说,你以后结婚一定要找合得来的人,合不来痛苦得很呐。

       哦,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原来她想跟我聊感情呢。我眼睛顿时一亮,重新恢复了我的八卦本性。

       我问,你老公脾气不好哇?你们老吵架吗?

       她说,看不惯他,一天都没有喜欢过他。

       我纳闷,那你干嘛嫁给他啊!

       她说,因为…因为…,你知道塞,男女之间的事情,发生了,我爸妈就逼着结的。

       我晕菜,你不喜欢他,还跟他…,咋想的哦。

       她说,你知道不哦,那个时候在他家,怎么喊,怎么反抗!谁管你哦!

       没等我插话,她接着说,那时哪里想过,结了婚,就要和他过一辈子。以后,我可不会让我女儿吃这苦,她愿意跟谁就跟谁。合得来才能幸福。

       我有些无语,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我在想,如果她不嫁给现在的老公,她会遇见谁,谁又会遇见她呢?她还会像现在一样幽怨,一样痛苦,一样挣扎吗?

       我还想,如果这是小说就好了。我就可以给她安排一个happy ending,可惜、这是、揪心的、现实。我只能静静地做她的观众,阅读她的不甘,体会她的无奈。

       她走的时候,我塞给她几块阿尔卑斯巧克力糖。她说谢谢。然后推着垃圾车离开了。我知道,那些糖是甜不到她心底的。我只祈求稀释掉一点她心里的苦涩。

       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闷闷的,总感觉一阵阵疼痛和悲凉,心里堵得发慌。

       有时,错了,竟是长长的一生。好—可—怕!